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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李欣恬。攝影/吳書涵。原文刊載於《樂覽》No.157

2012年底,國立臺灣交響樂團2012青少年音樂劇創作徵選比賽結果出爐,作曲家郭姝吟以臺語音樂劇《等待天光》成為唯一獲選作品,並於2013年1月13與1月14兩日於國立臺南藝術大學演藝廳完成世界首演,參與製作演出的主要成員皆為學生,在音樂系系主任林暉鈞與應用音樂系系主任葉青青,以及眾人共同全力協助之下,一步步地,從零到有;學生獨有的純然天性本質,以他們的青春時間成本,用戲劇和音樂交織出專屬於生命的純粹光輝。

將思念化作樂音 馳騁於天際

《等待天光》取材自真實故事,若能細膩地抽絲剝繭,深究這故事究竟轉化了幾個彎,埋藏了多少隱喻,就能感受到《等待天光》是如何層層堆疊,以真實故事反映世人對「家」的真實情感,那就是不分年齡,全體人類皆能有所共鳴的「愛」。作曲家郭姝吟自畫家陳世憲《荷年荷月:陳世憲蓮花新意象》中的〈歹子飼母〉取得靈感,這是一則發生於臺南白河地區的真實故事,故事主人翁洪瑞蓮阿嬤,在某次侯孝賢導演到白河拍攝麒麟啤酒廣告時,擔任臨時演員,也因此,她的故事才有了被世人知道的機會。


洪瑞蓮阿嬤原本是好命婦人,在傳統社會裡安身立命,相夫教子,直到丈夫沉迷於飲酒,日子也越過越荒唐,瑞蓮阿嬤只得獨自一人肩負起扶養四個小孩的重擔,她非常盡責地含辛茹苦,養育幼子長大成人,老大想到美國留學,她將祖產賣掉換取學費,沒想到享有家中所有資源老大,在美國落地生根了之後,反而少有機會回家探望母親。老二在臺北銀行工作,隨著結婚生子,也無法經常回家;最小的老三,蹺課逃家,結交壞朋友,終日裡游手好閒,但他卻是那個待在家裡的孩子,偶爾打零工,也算是能就近照顧母親;老四因為家裡資源分配不公,憤而離家出走踏入黑社會,成為一名浪子,再也沒回家過,某天在電視廣告中看見母親的身影,他打電話回家,說他很想念家裡,但不知道該怎麼回來……以這則故事為藍本,藉由一則故事訴說另外一個故事,郭姝吟將這個作品題獻給另外一個故事的家人──蔡秉璋(1982-2006)。

生命如汪洋 柔軟且有力量

「原本只想單純地跟學生校內一起玩玩音樂,沒想到慢慢的,許多連結也跟著進來了……」蔡秉璋是臺大電機與物理系雙主修高材生,成大醫院神經科醫師蔡子同之子,他的妹妹亦是南藝校友,他原本在服替代役,但在2006年1月14日於睡夢中猝死,先前絲毫沒有任何徵兆,對蔡家人而言,是很沈痛的打擊,蔡媽媽何錚錚在承載心痛之餘,也很快地振作心智,將蔡秉璋的遺體作器官捐贈,遺愛人間。「我與蔡爸爸聊天時提到,一開始在構思這部音樂劇時,也沒思考到最後會是蔡秉璋的紀念音樂會。然而,隨著製作標準越定越高,每一個學生也都更加盡情地享受情境中的角色與自我。」或許是隱約中的命運牽引,回顧創作《等待天光》的過程,有幾個關鍵點讓郭姝吟自覺到,這是一部要獻給蔡秉璋和他家人的作品,包括像是「阿母阿我佇遮……」這句臺詞,讓郭姝吟更加確定這部作品的意義,「原本我想用的臺詞是『兒子,你在哪裡?』但怕太過觸動到蔡家人的傷心點,因此我用了一個轉化,變成『阿母阿我佇遮……』,是一種回應,也是一種安慰。」這是一部三幕臺語音樂劇,共有七首曲目,小型管弦樂編制加上人聲,總演出長度約為30分鐘,如同西方歌劇的結構,以序曲作為整部音樂劇精神的概述,郭姝吟將故事情節裡瑞蓮阿嬤所拍攝的啤酒廣告金句的三個音「B~C#~A」(呼乾啦~)作為動機,並以此來鋪陳劇中氣氛,陳述故事的轉折情感與中心價值,在第37到47小節中,不斷出現的F和E兩個音,FA和MI與劇情中的FAMILY發音相同,緊緊呼應著「家庭」與「愛」的中心思考。

整部音樂劇的文本描述臺灣農業社會的生活狀態,其社會組成狀態有許多悲苦、無奈與辛酸,「創作過程中,有時太過投入,太過進入角色我會無法自拔,那陣子也常常打電話給蔡媽媽,她會很沈靜平穩地告訴我,人要像水一樣柔軟,慢慢流,她的話語平復了我,當劇本自己有了生命,朝向另一個生命故事流動時,也似乎讓我更加篤定,無論有沒有得獎都不是重點,這件事情、這部音樂劇的演出是勢在必行。」從事當代音樂創作,郭姝吟在這次音樂劇創作中,認識了臺語聲韻的優美,在運用的過程中感受到它的彈性與意境、直白的言語富有深厚的涵義,同時兼具含蓄的表達,並孕育出多方的想像空間;臺語文字的使用,在當找了當地耆老討論,以及多方文本的參考,最後感受到的是無根的浮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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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天將亮而未亮之際 等待天光

在劇中的〈天未光〉一曲,描述了父母在天還沒亮時就出門工作,在露水綿綿之際,忍受的生活艱辛,一年有365天,咬緊牙根,期許孩子能夠好好唸書,將來出頭天,進入真正的光明世界,在天還沒亮的時候,一起等待天光。另外一首〈為啥物〉則是反映出所有人類對生命的思考與疑問,「為什麼生活這麼難過,為什麼賺的錢不夠買米,為什麼社會如此現實,沒錢就讓人看不起……」,生命本身有種種難題,人生實難,人生會有許多既定的條件,但這些疑問是沒有答案也沒有為什麼的,「我們常常會感嘆生命不公,但每個人天生的條件和際遇都不一樣,真的很難論斷熟優熟劣,我們能做的就是盡本分和飲水思源,一步一腳印。」於是,如歌詞裡提到的「一枝草、一點露」,不需要怨歎,共同等待天光。
在這部音樂劇裡,也有郭姝吟本身的生命連結,「劇中有佔盡家中所有資源的小孩,這點和我很像,父母所給我的,是我永遠也回報不完的。」故事是從阿哲離家十多年後的某天晚上,在電視上看見廣告中母親身影開始,在他的想法裡,始終認為出國讀書的大哥會把母親照顧得更好,沒想到卻不是如此,母親的身影看起來比從前更為滄桑憔悴,他感到痛心,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媽媽,每個人對「家」的追尋與渴望逐漸浮現,每個人都渴望回家,家人在哪裡,家就在那裡。

愛人如己 愛己如斯

近年來,郭姝吟也運用假期,帶著學生前往泰緬邊境進行藝術服務,「帶著學生發揮自己的力量,用藝術參與社會行動,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大力量與分享。」如同這次的音樂劇製作,所有的學生幾乎可說是首次參與戲劇,先前絲毫沒有任何的戲劇與製作經驗,擔任樂團指揮的賴虹婷說:「擔任指揮是一種理性和感性的平衡;而故事中的情節也讓我開始思考我和家人之間的關係。」錄音師小莫也說:「雖然在資源不足的狀態下工作,反而得到更大的發揮空間。」飾演母親的曾文婷,則是從完全不會講臺語到能夠流利地發揮在舞臺上表演,她說:「在這個故事中,每個人都會想到自己的媽媽,天下的母親都是偉大的,我希望我可以做到孝順父母,讓家人都可以得到滿足。」而飾演阿哲的馬卲權則是認為,戲裡和戲外,都是生命過程的一部分,充分享受這創造的過程,「我也曾經很叛逆,這個角色也像是在演我自己。」劇中的甘草角色阿好嬸由蔡秉育飾演,她有過戲劇演出經驗,在表演上也非常拿手,回映劇中角色特質,她認為每個人說話做事情都要考慮他人感受,以免傷了人而不自知。演出阿爸的龔昱安也在角色裡進入自己父親的角色,「家中沈靜的父親,其實是肩負一家人命運重擔的重要角色。」而甜美的陳亭妦則是演出阿姐,「姐姐其實非常愛護阿哲,她只是氣憤為什麼阿哲不能同理父母的辛勞。」在製作的過程中,所有的成員像是經歷了另外一次的生命成長,舞臺監督張瑞婷覺得自己又長大了一次,「工作上的歷練也是生命的歷練。」樂團首席嚴宇光也說,深刻地瞭解到音樂之外的東西,也是藝術中最關鍵的元素──人和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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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等待天光》自發想、創作、甄選到完成演出,每一個環節都有莫大的意義,郭姝吟描述演出盛況,「臺上演員看著臺下觀眾,一下子哭,一下子笑,就代表我們有把想傳達的事情做足了,我們每個人都做到了!2006年1月13日是蔡秉璋在世的最後一天,14日是他離世的第一天;2013年1月13日是《等待天光》出聲的第一天,14日我們幫蔡秉璋再生了!」

欲更深入瞭解《等待天光》的背景故事,請參照「蔡秉璋部落格」:
http://cookiet.blogspot.com/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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