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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2010年的夏天,初次踏入編集部(沒寫錯字,此為日文漢字貌),即將開啟瘋狂的編集人生,前方有一整片未知的世界正等著我開拓與闖蕩。

第一次正式開始說話,是因為我向你推介日劇《工作狂》,菅野美穗飾演一名對工作熱狂的編集,熱狂到可以不休息、捨棄約會時間、私人生活全無,但是工作卻非常出色,一心一意只想著工作的「工作狂」編集(一整個和《穿著Prada的惡魔裡》的那句經典名句遙相呼應──「當你的私人生活全毀的時候,恭喜你,代表你該升官了!」),在我的大力推荐之下,你立碼從網路上點開看第一集,看得哈哈大笑,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印象。

你的日文很好,那陣子我也因為狂熱這部日劇而從中學了許多日文漢字;例如:「編集部」(編輯部)、「取材」(採訪)、「怪我」(傷)……,毫無邏輯可言地通通拿出來亂學、亂用,反正創意人有些東西不需要那麼講究,好玩就好。

你是文學獎得主,也是愛雜誌、蒐藏雜誌、懂雜誌、懂出版的人,靠著自身的才華和遠見,有了一番自己心愛的領地,你有著勇於開創的勇氣,以及不畏他人眼光的決心,你創造了一個自己的世代,並且無人可以取代。

你怎麼樣都不加我MSN,不知道為什麽,我又不會吵你,真的很奇怪耶,無法理解。你說過的很多話我都記得,你說,作者和編集是一種S和M的關係,而出版就是一種反覆陣痛的過程。你給我機會撰寫電影和古典音樂的文章,當我交出第一篇稿,你大力肯定地說:「寫得不錯喔!」但很快地,又轉為賊笑:「之後都由你來寫吧!」你說,做這行,就是要多看,別把自己的眼光只綁在某一個地方,走回頭路和走別人走過的路都沒意思。你總是很願意給後輩建議和分享經驗。

有次,某位作者將蕭邦寫成德國人,我大感不可思議,你大笑地說:「說不定蕭邦很可能真的是德國人?!」讓我哭笑不得;還有一次,有篇文稿一延再延,延到都快過期了,讓我急得跳腳,你卻淡定地說:「沒關係,沉澱一下也好,放久一點比較有味道。」再有一次,小菜鳥編集如我,極為不慎地修掉作者原文的一些東西,被大念特念,也因此寫了一封誠意滿分的勘誤文,望作者海涵;那篇勘誤文你邊看邊笑說:沒看過這麼有梗又有誠意又好笑的勘誤信。我心想:真有那麼好笑嗎?我才剛被罵完耶。你總是可以用黑色詼諧的方式化解許多令人不堪的狀態。

同事幫你取了個外號叫「小組長」,你的確是小組長,帶著我們做了很多很奇怪的事,例如固定的電影院時段、紅豆餅時光、「幸福」主題聖誕派對。你不受限於體制,生活和工作對於你而言,是活化的遊戲;一如你對這個世界的創造,是那麼地自由且無拘無束,你有自立的遊戲規則,你不理會那些討人厭的大人,也不想變成討人厭的大人;當你開始運轉,世界都要跟從你。

前年四月公司聚餐完後,我們一起搭計程車,路上你問了我一個問題:「如果你是《穿著Prada的惡魔》裡的總編輯,有至高無上的權力,你會做什麽?」也許是喝多了,有幾分酒意,更能聊開來;你說,你對我的觀察是有力的藝術創造者,絕對不要妄自菲薄,絕對不要小看自己的能力,「你比你所知道的更有力量。」現在仔細回想起來,那似乎是我們之間,最後一次真正的談話。之後的日子,我們都在各自人生的時間流中迅速地遷徙,經歷各自的事情。

我每個月都會固定買某本刊物,你說:「那是你的毒藥。」然後每次都會跟我借去看,自己不買。就像你始終不加我MSN一樣,我們之間總是保持著疏遠又密切的距離;但是你會用e-mail分享奇怪的連結給我,然後在嘿嘿嘿地笑。我想起你進編集部使用掃描器時,嘴巴從來沒閒著,一定要虧我幾句;聊得都是出版,談笑間都是編集事情。

我想起你默不作聲邊聽旁人談話然後自己竊笑的樣子,走路很快的瘦長背影,專注盯著iPod而不看路的模樣,有次在路上遇見了,竟然不跟我打招呼,讓我有了大力虧你的機會,「上班好同事,下班不認識齁!」而我們也都很羨慕你那始終雜亂的書桌,總是可以翻出一堆珍貴的雜誌和電影特映券。可惡。

寫到這裡,我不禁要想,你在天上看到我這篇,嘴角一定會不爭氣的上揚,而且還是賊笑地說:「幹嘛!有這麼想我嗎?!」不得不承認,真的有點想,可惡。

「結束是另一種開始。很遺憾也很殘念,真的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,……」這是你作為《M2》主編所寫下的休刊信開頭。而你兩年多來所留給我的珍貴訊息,也在此正式地宣告休刊。

對不起,後來的日子始終沒能再多聊。願你自由、安好、安詳。

謝謝你,老喬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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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欣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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